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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其中“俎”的含义重大,并不是切菜板

互联网 2021-05-09 04:14:11

樊哙说的“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并非诅咒刘邦会沦为孙二娘的肉馅,而是提醒他会成为献祭到太庙祭坛上的祭品!

一:“俎”被普遍认为是“切菜板”

我们之所以认为“俎”是“切菜板”,关键依据就是樊哙在鸿门宴时,劝刘邦不辞而别所说的那番话:“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其印证依据则是《逍遥游》中的:“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对于这里的“俎”字,《辞海》《辞源》,以及各种《汉语大字典》,可说是无一例外,全都解释为“切菜板”:

《辞源》《辞海》用词雅驯,文字差不多,都解释了二个义项:

1:古代祭祀、设置宴飨时,陈置牲体的礼器。

2:根据《史记项羽本纪》中樊哙那句话,明言就是切肉用的砧板。

各种《汉语大字典》的解释和用词也都大同小异,相比《辞源》《辞海》只颠倒了义项的顺序,这说明它们是按照当代对“俎”字的基本理解来进行这种顺序安排的:

1:古代用来切肉的砧板。

2:古代用来盛放祭品的器物。

网上各种“知识百科”的解释是:指刀和砧板,原为宰割的工具,现比喻生杀之权掌握在他人手里,自己处于被人宰割的地位。

二:作为祭祀礼器与礼制的“俎”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说樊哙说的“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中的“俎”并不是切菜板?

先看对“俎”是祭祀用礼器的解释,这方面是没有疑议的,“俎”的形制长成这样:

这是青铜“俎”,早期“俎”是木质品,基本形制都是四条腿,支撑一个平台。

《礼记·明堂位》说:“俎,有虞氏以梡,夏后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

这段话说的是“俎”的发展历程:

“俎”最早出现於虞舜时代,其形制很简单,就是把树木做成可以摆放祭牲、但没有其它装饰的平台,再砍来4个木桩,做成四条腿,撑住这个平台就行了。

夏代之后就越来越讲究了,不单对“俎”的形制有了审美要求,对树木品种也有了讲究;

商代开始铸造青铜“俎”,由下图看出,做得非常结实,做工与装饰也很讲究,并对不同场合、甚至不同方位,使用什么肉,都有更多的区别与讲究。

【商代 蝉纹俎】高18.8厘米,重4千克,其主要用于盛放供奉的肉类,也可用于切肉,台面边缘饰有一圈蝉纹,两端有龙纹,两足外侧有饕餮纹。

周代保存下来的史料《礼记·公食大夫礼》中,列举了下述这么多讲究:“士设俎於豆南,牛俎在西,牛俎东羊俎,羊俎东豕俎,又牛俎南鱼俎,鱼俎东腊俎,腊俎东有肠胃俎,又有肤俎在两行俎之东,纵设之。”

《仪礼》则对不同名目的祭祀,该砍什么部位的肉,士、大夫、诸侯与天子各用哪些部位肉都有细致的区别:比如肩一、臂二、臑三、肫四、胳五、正脊六、横脊七、长胁八、短胁九、脡脊十、代胁十一。

最重要的是:后世虽对这套体制的仪式略有修改,但一直延续到清代帝制结束。

禽兽纹俎,春秋楚国,长25厘米,1988年湖北当阳出土

三:“俎豆”主要被代指“礼制”与“治国之道”

这就形成了一个长达几千年的悠久传统,由此也让与“俎”有关的祭礼,沉淀成了对政治体制的代称,比如《史记·孔子世家》的这二条记载:

“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

卫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这里的“俎”是祭台,“豆”并非后世炒菜用的“豆子”,而是摆放祭品的高脚盘。

“豆”这种高脚盘,早在距今6000年左右的浙江河姆渡文化、太湖流域马家浜文化、以及山东大汶口等遗址中就有了,之所以那么高的脚,应该是方便席地而坐的古人夹“菜”。

“豆”的形制在后世并无太大变化,最多做得更为精致些,或给头顶加个盖子。

约4000年前,齐家文化甘肃镇原县开边镇解放村出土,高8.2厘米,口径12.5厘米

孔子用“俎豆之事”代指“礼制”的理解方式,也获得了孟子的传承:

刘向《列女传·邹孟轲母》篇说:“孟轲母,其舍近墓,孟子少嬉游为墓间之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处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戏乃贾人衒卖之事。又曰:此非吾所以处子也。复徙舍学宫之傍,其嬉戏乃设俎豆揖逊进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焉。”

说的就是孟母深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身处学校环境下的孩子,甚至在嬉戏时都会通过“俎豆之设”,体会揖逊进退的做人处事道理。

湖北省博所藏战国彩漆木雕龙凤纹盖豆

整个“26史”中经常看到涉及“俎豆之道”的论述:言及这方面的词汇主要有出现了145次的“俎豆”、出现了38次的“鼎俎”、出现了24次的“樽俎”,都是用来指代“礼制”、“治国之道”、“国家体制”等含义。比如: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勾践对吴王感恩说:“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

《晋书·王导列传》中,楚囚对泣后,王导上书说:如今“先进忘揖让之容,后生惟金鼓是闻,干戈日寻,俎豆不设,先王之道弥远,华伪之俗遂滋,非所以端本靖末之谓也。”

《明史·选举志》中,朱元璋诏谕中书省说:“兵变以来,人习战争,惟知干戈,莫识俎豆。”

即使对普通的读书人来说,他也希望通过读书上的成绩,得以附祭孔庙,比如《明史·臧应奎列传》:臧应奎“尝过文庙,慨然谓其友曰‘吾辈殁,亦当俎豆其间’,其立志如此。”

还有用“俎豆”代指华夏仪制乃至华夏文明:

《后汉书·东夷列传》:“东夷夫余饮食类皆用俎豆,唯挹娄独无,法俗最无纲纪者也。”

《三国志·东夷列传》:夫余“虽夷狄之邦,而俎豆之象存。食饮皆用俎豆,会同、拜爵、洗爵,揖让升降……东夷饮食类皆用俎豆,唯挹娄不,法俗最无纲纪也。”

这里使用“俎豆”代指夫余族保留的华夏制度风俗,《北史·东夷列传》曾解释过,缺乏华夏文明“俎豆”的日本,会有着怎样的饮食风俗:“俗无盘俎,藉以槲叶,食用手餔之”,意思是将饭菜放在柞树叶上,用手抓着吃。

如果说熟悉现代汉语的我们不容易因“俎豆”这个词而引发对国家仪制的想象的话,但仅靠对“鼎”“樽”对日常理解,确实就能望文生义的对“鼎俎”和“樽俎”顿感不同凡响。

《史记·殷本纪》:“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这是说伊尹背着可以作为祭器的鼎俎,投奔了商汤,建立了新王朝。

《新元史》:“宪宗二年夏,大会诸王于驴驹河上,水忽暴涨,鼎俎失序,兀迩笃躬自营护,竟无废礼,帝甚嘉之。”这是说元宪宗给各路诸侯开二会时,突然河水暴涨,秩序大乱,兀迩笃仍能谨守礼制。

《梁书·敬帝纪》载魏征评论梁武帝萧衍说:“布德施惠,悦近来远,开荡荡之王道,革靡靡之商俗,大修文教,盛饰礼容,鼓扇玄风,阐扬儒业,介胄仁义,折冲樽俎,声振寰宇,泽流遐裔,干戈载戢,凡数十年。”

这里的“折冲樽俎”是个战国时就有的成语,《战国策·齐策五》说:“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於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可见也是传承有自的文化传统。

举例了这么多,意在证明有关“俎”的通常用法,基本都指涉“礼制”、“治国之道”、“国家体制”等方面的含义。

四:“越樽代俎”中“樽俎”连用时,专指国家体制

现在,我们可以讨论《庄子·逍遥游》中的“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究竟应该如何理解的问题了。

《周礼》中保留了很多先秦各种官署部门负责范围的资料,对照来看:

“庖人”很可能不是指厨房的炒菜大厨,,而是为国君用膳提供肉食的负责官员;

掌管国君食饮的负责官员,叫做“膳夫”,掌管国君膳食的负责官员叫做“内饔”,负责提供祭祀用肉的官员叫做“外饔”。

再看后半句中都涉及到了哪些人?

“尸”是太庙或祖庙中的“神主”,古人聚族而居,祭祀对象一定得是自家的祖先;

“祝”是执持祭版,对作为祖先的“神主”进行“祝祷”的“太祝”官;

“樽”是祭祀用的“酒器”,但“樽”究竟是怎样政治地位的祭祀用“酒器”呢?

《尚书·洪范》说:“武王既胜殷,邦诸侯,班宗彝,赋宗庙彝器酒樽赐诸侯。作《分器》。”

这是说武王战胜殷商后,封邦建国,裂土分封有功者为诸侯,同时颁诰戒敕,明定诸侯尊卑等差,赏赐用于宗庙祭祀的彝器酒樽,以示垂诸久远,与国咸休。《左传昭公十五年》也曾解释说:“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於王室。”

皆可见,这里的“樽”是可以用来代指国家体制的,当其与同为祭祀功能的“俎”连称时,也就专指国家体制了。

而前文我们也曾说过,“26史”中出现了38次“鼎俎”、24次“樽俎”,都是用来指代“礼制”与“国家体制”的。

另外,《庄子·逍遥游》中“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的这段话,这得返回到《逍遥游》原文型塑的话语场景,才能获得合理的正确辩护:

原文背景是:帝尧希望将天下禅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给出的理由是:尧治天下,久以升平,四海八荒,尽皆清谧,就用不着烦劳我了。本人寡欲清廉,对嗜欲的追求很低,就像住在深林的小鸟,只需一根树枝就能满足生活要求,老鼠即使在再大的河川喝水,也不过喝满自己的区区小胃,请您理解我对天下的无所求吧。

最后结语就是: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的职能;鸟兽万物,各足于所受的天性;帝尧许由,各逍遥於其所适的天分;只有大家都能各安其分,世人才会各得其所,各适其遇。

言下之意就是:庖人尸祝,各有所司。否则如果膳夫懈怠,不肯治庖;尸祝越界滥职,放弃樽俎这祭祀职能,精力都用在宰烹之事上,就是取乱之道了。

所以说起来,这其实是个涉及管理哲学层面的责任分工问题。

五:“刀俎”是指大人物才能享有的祭台上的祭肉资格

再看樊哙在鸿门宴时所说的“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应该作何理解?

解释之前,先来看26史中有否相关用法:

《晋书·孔坦传》:孔坦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据御床,共奉遗诏。孔坦疏贱,不在顾命之限。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今由俎上肉,任人脍截耳!”

《旧五代史·刘守光传》:庄宗亲征幽州,召守光曰:“丈夫成败,须决所向,公将何如?”守光曰:“某俎上肉耳!”庄宗愍之,折弓为盟,许其保全。

《新五代史·刘守光传》:晋王乃自临军,守光登城见晋王,晋王问将如何?守光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为也!”

这是26史中直接关于“俎上肉”的3次用法,也有3处通过言及“刀俎”而蕴含了被“鱼肉”这层意思的用法:

《梁书·武帝本纪》齐和帝萧宝融给萧衍的禅让玺书说:“季世祸乱荐臻,王度纷纠,奸回炽积。亿兆夷人,刀俎为命,已然之逼,若线之危,跼天蹐地,逃形无所。”

《隋书·卢思道传》中卢思道的《孤鸿赋》说:“忽值罗人设网,虞者悬机,永辞寥廓,蹈迹重围。始则窘束笼樊,忧惮刀俎,靡躯绝命,恨失其所。”

《旧唐书·高丽列传》唐高宗赐百济国君义慈王的诏书:“战争交起,略无宁岁。遂令三韩之氓,命悬刀俎,寻戈肆愤,朝夕相仍。”

先说关于“俎上肉”的3次用法,其共同特征是:言说者都是当时的大人物。

看到了吗?

这是一般人高攀不起的大人物,在用“俎上肉”进行的自嘲。

前面我们已经知道,“俎上肉”都是很尊贵的祭祀用肉,一般肉品是上不了祭桌的。

樊哙无论作为刘邦的连襟,还是同命运的部属,面对身处危难时的刘邦,肯定不会使用我们世俗理解的厨房中任人宰割、即将沦为饭菜的猪牛羊肉的蔑视式做法来刺激他。

但如采取上得了祭台的尊贵肉品这角度来做提醒,就不单符合刘邦的身份,也很符合所处的境地了。

换句话说:对刘邦/刘守光这种面临决定性政治失败危机的大人物来说,其所面对的是项羽/李存勖这种当世征服者,其所面临的最差处境不太是会被剁成孙二娘的肉馅,而是被拿去祖庙、摆到“俎台”上献祭的、尊贵无比的“俎上肉”。

而普通人只有机会被做成孙二娘的肉包子,真没资格担心自己可能高升为尊贵的“俎上肉”。

这就是说:虽说普通人被孙二娘做成肉包子之前,也会和被抓去献祭的大人物一样,都会被拖到木头墩子上,被人用刀子各种割肉,但差别还是很大的:

因为普通人确实会沦落到无异于惨到被剁成肉馅的猪牛羊,大人物却只是失败到成为献祭太庙祖庙的祭品,政治地位的差距依然是云泥之别的。

这也不同于被弄到武大郎灵前献祭的西门庆潘金莲,西潘只是武家私仇,“俎上肉”却是整个国家的公共祭品。

同是砍肉的木板,切割“俎上肉”的“木俎”,那是随时随刻都得好生供奉的国家礼器。

捶、切、剁、砸猪牛羊等各种肉类的“切菜板”,却是地位逊于家具、可以随用随丢的普通木头做成的家庭用具。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这么说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中的“俎”,虽也具有“切菜板”的用处,但却有着远不同于“切菜板”的功能与性质,“俎”既不是我们日常理解的那种家用“切菜板”,“俎肉”也不是我们家用“切菜板”上的饱腹肉品,人家那是地位尊贵的国家祭祀用品。

所以,“俎”真不是我们想象的“切菜板”,“俎上肉”更不是厨房里的“肉馅”!

本文作者:洪范九畴,“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 ,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任何媒体、自媒体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读者欢迎转发。

公众号作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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