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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王气黯然收

互联网 2021-05-14 09:00:26
议者多有不同,贾充、荀勖、冯紞尤以伐吴为不可。祜叹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

——《资治通鉴•卷八十•晋纪一》

在蜀国灭亡十六年后,伐吴才真正开始。

这场灭国之战并不是一场普遍意义上的战争,在战争前后持续的半年时间里,几乎就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战。充斥着的,只有无休止的勾心斗角——而这也正是这场统一之战会被拖延了十多年的主要原因之一。

本篇,我们就来回顾一下东吴灭亡的大致历程。

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魏灭蜀。两年以后,魏晋禅代。晋朝自号正统,混一宇内是题中应有之义,因此时人以为,晋伐吴也就是几年之内的事。

晋朝朝廷当时也确实是如此规划的。在晋代魏后的第四年,晋武帝就任命羊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此时距离真正的晋灭吴之战还有11年,但最重要的人物已然登场。

关于羊祜,这里需要简单的介绍一下:

羊祜出自泰山羊氏,虽然在后世声名不显,但在当时却是一等一的大族。

证据之一,就是司马懿的嫡子司马师在原配夏侯氏去世后,续弦的妻室就出自于羊氏。这位羊夫人在晋朝被追封为景献皇后,正是羊祜的亲姐姐。

有这层关系在,羊祜在司马氏那里极受信任。他在朝中先后所任的几个职位,都是核心决策圈成员才能担任的要职。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泰始五年(公元269年),晋武帝晋武帝任命羊祜出镇襄阳。

魏晋之交,朝廷有惩于边将据险叛乱的危险,对边界地区实行“分而治之”。具体到荆州前线,则是以汉江为界,将军区划分为南北两部。而在羊祜上任后,晋武帝将这两个军区合二为一,统一归羊祜指挥——这一举动,标志着晋伐吴战役的前期准备工作正式开始。

(图片来源于网络)

荆州前线,百废待兴。羊祜在到任后,分配流民土地,组织士兵屯田,取得了不少成绩。三年以后,荆州前线的兵粮已经够军队十年之用。(“减戍逻之卒,以垦田八百馀顷。其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积。”)

羊祜本人也谦以待下,善待士卒,在襄阳几年便达到了极高的声望。当时百姓呼其为“羊公”而不称名,以示尊敬。

羊祜不仅在己方这里群众路线走得好,在敌方那边的统战工作也卓有成效。上任后,他一改之前的敌对状态,与吴国人在交往时宽厚仁慈,以德报怨。边界冲突中俘获的吴国人,若想回去可自便;打仗的时候,光明正大,从不设伏;对杀了的吴国将领,不仅称赞他们为国捐躯的行为,还要将尸体还给吴国人。

这种明目张胆的“攻心为上”,对面也不是没有人懂,吴国的荆州牧陆抗心里就门儿清。来而不往非礼也,双方于是搞起了统战和反统战,以及相互统战——今天你给我送一副药,明天我还你一瓶酒。经过几个回合的你攻我守,竟然谁也没有落了下风。

但相同的前线行为,在后方受到的待遇却大不相同。晋武帝充分信任羊祜,因此没有对他的行事太过问。但陆抗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吴国此时的皇帝是末代君主孙皓——出了名的鼠肚鸡肠。他对陆抗和羊祜的这种拉扯很不满,并下诏诘问。

对此,陆抗的回答不卑不亢:“就算小到一乡一村,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不能没有信义,更何况是国家?我如果不这么做,不正是彰显了晋人的恩德吗?只怕到时候还会对羊祜的名声更有利!”

一番话下来,孙皓无话可说,这事算是暂告一段落。

(图片来源于网络)

如果羊祜只是做了这些事,那未免也太小看他的作用。因为早逝,羊祜自己并没有参加伐吴,但是役之中,西晋的不少参与人物却都是由他栽培或举荐的。

最重要的,便是王濬。

王濬是羊祜的故吏。当时,益州发生叛乱,身为广汉太守的王濬处置得当。之后,在羊祜的极力推荐之下,王濬升任益州刺史,并一直留任。

羊祜在举荐王濬时,曾有过反对的声音。有人对羊祜说:王濬此人“志大奢侈,不可专任”,志向远大,但不服管束,不应该让他做方面专任,以防作乱。

但羊祜却持不同看法,他认为王濬有大才,只要能让他满足自己的欲求,并加以引导,就能用好他——后来的事情,证明了羊祜对王濬的这种信任是极其重要,也极为正确的。

王濬的欲求,就是建功立业。而环顾天下,最大的功业无过于灭吴。因此,在得到羊祜的举荐后,王濬就在东吴上游的益州,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战争的前期准备工作中。

王濬当时最主要的工作,是造船。其造船的规模之大,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明:首先,船上是能运输马匹的,这意味着西晋的骑兵可以被运送入东吴境内。其次,王濬在上游造船,锯下来的小木片居然漫布江面,并顺江而下飘到了吴国境内,让吴国人在战争发生的前几年就发现了。

吴国人当然也不傻,这么多的木屑飘在江面上,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上游在干什么。建平太守吾彦因此上奏孙皓,说晋国已经在做战争动员了,我们也应该做好前期的准备工作,以备万一。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孙皓并没有把这封奏折放在心上,也没有搭理吾彦。而吾彦一看领导是这个态度,也知道朝廷的支持是指望不上了,便开始自己动手做准备。具体的办法有两条,一是铁锁横江,用大铁链将江面封锁起来;二是在江底插入大铁锥,长达丈余,以阻止船只顺江而下。

此时距离战争爆发,还有八年。

(图片来源于网络)

到咸宁二年(公元276年),羊祜在荆州已经准备了七年。他自觉万事齐备,便上表请求伐吴。

晋武帝等的就是这封奏折,但没想到,在朝堂上一讨论,朝臣却都不赞成,而且理由还很充分:如今秦凉一带鲜卑作乱,大军正在征讨,不宜两线作战。

羊祜一腔热血,被这样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而且他知道,群臣们说的,确实是事实。

但秦凉一代的鲜卑叛乱经年无法平定,是不是西线作战就不能伐吴了?就此,羊祜还是想跟朝廷再辩上一辩。

他于是上表,说鲜卑难灭,是因为国力不足。而国力不足,又是因为东吴未灭。如今西线胶着,是趁机伐吴的好时机。一旦吴国攻灭,大军移师西向,荡平鲜卑叛乱便指日可待。

他说的很在理,但无奈朝臣们并不听他的。而晋武帝面对着群臣的反对,也不好过分坚持,伐吴之议就此平息。

身在襄阳的羊祜在知道消息后,发出了那句穿越历史的著名感慨:“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

又过了两年,在襄阳前线待了近十年的羊祜请求回京,晋武帝同意了他的请求。

为什么?

因为羊祜此时已经病重。他自知不久于人世,所以希望能在临终前见上晋武帝一面,再讨论一下伐吴的事。

回到洛阳后,羊祜抱着病体,向晋武帝面陈灭吴之策。但晋武帝却希望羊祜能抱病坚持,因为在他的设想里,羊祜是伐吴统帅的不二人选。

同时,晋武帝向羊祜郑重推荐了时任中书令的张华。数次会面之后,羊祜大为欣喜,当面对张华说,“成吾志者,子也。”

又过了半年,羊祜病重。他向晋武帝推荐杜预代替自己的职位,晋武帝接受了举荐,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在此之前,杜预已经做了七年尚书,号称“杜武库”——当时皇家珍宝多集中在武库,因此以武库比杜预,并不是说杜预时常胸藏百万兵,而是说杜预办法多,经常能提出各种解决困境的好方法,“言其无所不有”。

随即羊祜病逝,灭吴的接力棒交到了杜预手上。

至此,灭吴战役中西晋一方的三大关键人物:王濬、张华、杜预,全部集结完毕,随时待命。

(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杜预到任后的第二年,伐吴终于开始。

咸宁五年,王濬与杜预先后上表,请求伐吴。

王濬的奏章,从事实方面进行陈述。大意是:我在益州已经造了七年的船。早些年造好的船,现在已经开始有蠹虫了。如果再不伐吴,之前的准备就白费了。

此外,王濬还指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吴国的皇帝孙皓。如今孙皓在国内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这正是伐吴的好时机。而且这种情形是不会持续太久的,一旦吴国政局变动,孙皓被杀,新帝登基,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帝,到时候伐吴的机遇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好。

晋武帝收到上书,正在犹豫之际,孙皓又来了一记神助攻:他居然扬言要带兵北伐,令西晋淮南一带瞬时震动,边戍戒严。但谁曾想,一段时间过去后,大家发现孙皓竟然只是在“逗你玩”,声势造完之后便没了动静。

这个时候,杜预的表章也递到了晋武帝的案头。杜预分析的,主要是吴国境内的局势。他认为,孙皓一方面说要出兵,一方面又迟迟没有动静,这充分暴露了吴国力军力不足的缺陷。而我方的准备却是充足的,正好可以以实击虚。

在表章中,杜预跟王濬一样,也提到了“机会”的问题。杜预说,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错过了这次,下次可能还要再等很多年。吴国的问题总要解决,不能这么一代代的拖下去,陛下应该早做打算。

表章送到晋武帝的手上时,晋武帝正在跟张华下棋。张华得知这是关于伐吴的奏章,一把就推掉了棋盘,请求晋武帝早定大计。

晋武帝终于同意。

(图片来源于网络)

晋武帝的决定,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朝中重臣几乎全都反对伐吴。其中以贾充最为激烈,他甚至说张华误国,奏请将其斩杀。直到晋武帝当众发怒,才平息争执。

伐吴一事于是很快进入到人事部署阶段。在西晋的基因中,天生就不相信任何统兵的大将,尤其是方面大军的指挥。不管是司马懿政变的先例,还是钟会后来的反叛,都让司马氏对于军事统帅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这也让晋武帝在做具体的军事部署时,简直煞费苦心。

最终,西晋的方案是:

伐吴共分三线进行,东线由徐州都督、琅琊王司马伷统领,渡过淮河,攻打建业对岸的江北地区。

中线又分两路,互不统属,扬州都督王浑出寿春,渡江攻建业;豫州刺史王戎越大别山,渡江攻武昌(今湖北鄂州一带)。

西线则以杜预为统领,其下又分三大主攻方向,江北都督胡奋攻夏口(今武汉一带),杜预自击江陵,王濬的蜀中部队顺长江而下。

在这三路之上,晋武帝又命贾充为主帅。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任命,因为不管是事先还是事中,贾充都是极力反对伐吴的人物。甚至到了战事过半的时候,贾充都依然还在上书反对伐吴。

但晋武帝依然任用贾充统领诸军。其中的含义,大概还是以信任为优先考虑。毕竟几路大军加起来有二十多万人,一定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掌握全局。

同时,有鉴于十几年前钟会的先例,晋武帝并没有给贾充这个总司令具体指挥的军队,这样就能起到互相牵制的作用。

在此之外,晋武帝又任命了一个副统帅,冠军将军杨济。这是皇后杨氏的叔父,就是典型的外戚了。把他放在这里,一来可以监视贾充,二来也能给皇后娘家挣点军功。

到了最后,大军的统领关系如下图:

图 / 在下流年君

这其中,皇帝的亲戚其实不止杨济一人。这几路大军的统帅,几乎都跟晋武帝沾着亲:

司马伷是晋武帝晋武帝的叔父;王浑的儿子娶了武帝的姐姐;杜预的老婆是武帝的妹妹;胡奋的女儿是武帝宠爱的贵人;王浑的弟媳跟贾充沾亲;而贾充又是武帝的亲家。

此次出征,从上到下完全就是晋武帝司马炎家的“亲友团”组了个团,南下搞深度游。

这当中,真正没有裙带背景的,只有益州刺史王濬。但偏偏,王濬又是后来功劳最大的那个人。这为后来一系列的纷争,早早埋下了伏笔。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战斗开始以后,王濬的部队首先行动,船队顺流而下。由于事先得知了情报,他们在路过建平太守吴彦的防区时,轻易就突破了对方当年设下的障碍。

王濬首先命人扎大竹筏先行,江底的铁锥果然刺中了竹筏,但却被插在竹筏里顺流而下。至于横在江面上的铁索,也好对付。王濬命船首点燃大火炬,并用焦油助燃。在撞上铁索时,铁索被烧融,吴国人辛辛苦苦打造的障碍就这么被废掉了。

王濬的船队然后一路向东,攻克西陵,并随后跟攻克江陵的杜预会师。

此时,诏令传来:王濬出三峡后,归杜预指挥。

王濬有点慌,很想跟杜预见上一面,因为这层指挥关系,将牵涉到最后的功劳归属问题。如果王濬独领一军,那么多大的功劳都是他自己的;但如果杜预把王濬编入自己军中,那么不管功劳有多大,头功就都只属于杜预。

王濬准备了这么多年,自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人分了蛋糕。但他没料到的是,他的这点小心思,杜预早就知道了,而且还给他写了封信。

早在战前,杜预接到的命令就是,王濬一旦冲出巫峡,即归杜预指挥;到了建业,则受王浑节制。

这种安排,你能一眼看得出关系的亲疏远近。唯一不是亲戚的王濬,永远只能作为别人的下属存在。而这种悲伤的现实,又只有王濬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知道。

杜预在接到诏令后,就跟下属做了讨论:如果王濬出不了巫峡,那么就无所谓被他指挥的事;而如果他能冲破吴军的防线杀出来,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只怕也不见得愿意归他节制。况且,他杜预的官职是“都督荆州诸军事”,荆州以外不归他管。

因此,杜预很客气地给王濬写了封信,大意是:你就继续东下吧,我不跟你抢功。随即,杜预真的老老实实留在荆州,收复荆州各郡县。

得了信的王濬大喜过望,一路乘风到了武昌江边,与前来支援的偏师会师。

之后两支部队合力攻破了武昌,继续东下。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时,建业城内已经得知了晋军东下的事实,慌作一团。很快,他们又收到了建业对面的长江北岸发回的侦查消息:晋朝的东路军已经蠢蠢欲动,有渡江打算。

急乱之中,孙皓命丞相张悌率兵三万,应对危局。

如何应对,还有纷争。张悌的下属认为,晋国已经准备多年,我们与其主动挑战,还不如以逸待劳,在此静待晋军的前来。毕竟我军有水军优势,到时江上水战,我军一旦取胜,局面自然打开。何必如今过江挑战,以劣势出击呢?

对此,张悌的看法不同,而且还相当悲观。他说,吴国将亡,大家谁都能看得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们如果坐在这里干等,等晋军到了建业的时候,军队哪里还有士气可言?必须趁着如今还能积聚力量,赶紧北上决战。胜了,自然能鼓舞士气;败了,也能一死殉国。如果照你所说,只怕晋军东下建业时,人早就跑光了。

吴军于是挥师北上。

因为出兵突然,晋军毫无防备,吴军居然真的围住了王浑的部将张乔所率领的七千人。张乔请降,张悌也接受了归降。

面对着这些降兵,吴国副军师诸葛靓的建议是全部杀掉。毕竟这些人只是因为被逼无奈而投降,留着他们很可能会生出祸害。

但张悌却没有听从这份建议。

张悌部随即与西晋的中路军主力相遇,吴军主攻,但一时无法取胜。胶着之中,张乔带领降兵在后方发难。吴军阵脚大乱,死伤无数。

诸葛靓的部下来劝张悌撤走,张悌不肯。诸葛靓只得亲自来劝:存亡有定数,吴国将亡,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也不在乎多死你一个人,何必如此!

张悌回答道,我少年时被你家丞相(指诸葛瑾)称赞,暴得大名。几十年来,我生怕名不副实,一直战战兢兢。如今可以以身殉国,也算是对得起别人对我的称赞了!

诸葛靓只能撤走,才走出百余步,再回头时,张悌已被晋军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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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晋军却没有趁机扩大战果。

本来,此时趁胜过江,正是围攻建业的好时机,但主攻建业的扬州都督王浑,此刻却有其它考虑。

首先,主帅贾充至今都反对伐吴,自己如果贸然行事,会得罪贾充。而且万一渡江失败,很有可能会被贾充当成替罪羊。至于渡江成功的可能性,则很低很低,自曹操赤壁之战以来,八十年间,北方从来没有在江面上占据过主导权。因此,持重才是上策。

其次,他王浑手里还有别的法宝,那就是晋武帝给的一道诏书。准确的说,这是一道下给王濬的诏书:“至秣陵,受王浑节度”。因此王浑认为,与其现在轻进,还不如等王濬到来。王濬有大船,到时候安然渡江的可能性将更大。

但王浑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另一种情况发生了: 他收到了晋武帝的诏书,王濬却可能没收到。

于是,就出现了下面这一幕:

三月十四日

王濬舰队行至牛渚。王浑在北岸派信使上船,邀请王濬相见。在王浑的设想里,这次相见,主要是明确一下是彼此之间的领导和被领导关系。

但王濬却没来。他说,吴军正在集结军队,自己无暇旁顾。而且如今风向有利,不能贸然改变船队的行进方向。

然后,王濬就真的没有停留,直扑吴军。而王浑在信使被拒绝后,也随即向晋武帝告状,说王濬不听节制。

三月十五日

王濬船队逼近建业江面。张悌的猜测果然不错,吴军已经完全没有士气可言。史书记载,孙皓又派了两万人准备出战。但在出征的前一晚,士兵们就跑得干干净净。

孙皓手足无措之下,只能选择投降。

此刻在西晋的朝堂之上,大臣们还在为是否渡江而争执。贾充以及他的支持者们,依旧在鼓噪渡江之难,请求武帝惩办张华。

杜预在江陵得知了朝堂之上的争论,上书支持张华。但他的表章才走到半路,平吴的捷报就已经传到了洛阳。

三月十六日

王濬在建业收到诏书,诏书重申了需归王浑节制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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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争执再起,这次变成了王浑和王濬的功劳之争。王浑坚持说王濬是不听指挥,王濬则说他是真的没有收到诏书。

综合史料来看,王濬可能是真的没收到。他收到的上一封诏书,应该是让他听从杜预的节制。后来王濬经杜预鼓励,顺流而下,首先攻克了武昌,之后又一路到了建业一带的江面上。

在武昌时,王濬还没有收到这个诏书。之后他的船队就一直在江中行进,很有可能就收不到这封诏书

因此王濬的辩解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诏书这回事。所以在王浑邀请他时,他以为只是大战在即,需要商量两军的配合问题,才会以战机重要为由,拒绝了王浑的邀请。

但随着王浑所部也渡江完毕,对王濬的指控日趋激烈。王浑控告王濬的军队抢掠吴宫财宝,甚至“屯聚蜀人,不时送皓,欲有反状”,俨然有如钟会和邓艾当年的龃龉。

晋武帝只能把两人同时招回洛阳。

这种局面,于王濬颇为不利。王浑已为官多年,在洛阳高层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但王濬却不同,在洛阳,他完全就是陌生人一个。推荐他的羊祜早已病故,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终,洛阳的权贵圈子给出的判罚结果是这样的:“帝命守廷尉广陵刘颂校其事,以浑为上功,濬为中功。”晋武帝命代理廷尉刘颂审理此事。刘颂给出的结果是:王浑为首功,王濬其次。

好在晋武帝明白其中的机巧,他还了王濬一个公道:帝以(刘)颂折法失理,左迁京兆太守——刘颂因此被贬了官。

但晋武帝也不会因此就跟洛阳的整个权贵圈子对抗,自然也无法给王濬一个更公平的解释,只能是和稀泥了事:“增京陵侯王浑邑八千户,进爵为公;以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邑万户。”两人都晋了爵,王濬稍微多一点,但王浑从侯爵升为公爵,还在王濬之上。

饶是如此,也还有人在王濬封辅国大将军的时候使绊子,说“辅国”这个将军称号并不是大官,因此不应该配置司马以及相应的官员仪仗。

晋武帝一眼看穿了这其中的猫腻,“诏依征镇给五百大车,增兵五百人为辅国营,给亲骑百人、官骑十人,置司马。”你们说不是就不是吧,但我单独给王濬下特旨,按照“四征”“四镇”将军的体例,给他配齐人员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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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自汉末黄巾以来,持续了一百年的分裂终于重归一统。

群臣向晋武帝朝贺时,武帝端着酒杯,不禁想起了多年之前羊祜抱病进言的场景,涕如雨下。

几百年后,刘禹锡的一首诗,或许就是他们此时心情的写照: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一刻,在西晋开国君臣的设想里,从此以后就可以刀兵入库,马放南山了,一段太平盛世即将开启。这个时代以后留在史书里的记录,必然是如汉初文景之治一般的盛世,永为后世所称美。

他们当时不会想到,这段和平仅仅只持续了二十多年,很快便如浮光掠影一般消失不见。他们开启的,也并非是和平,而是古往今来历史中最大的乱局。

这一切,其实早已有人预料。

当年晋廷还在争论伐吴时,尚书山涛就表示了反对。他后来跟旁人解释他的理由:如果不是圣人在位,那么外患消弭,内忧必起。如今留着吴国做外患,难道不也是一种着眼于长远的考虑吗?

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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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我们的说书时间

这里来介绍一下正文提及的吾彦,就是那个做铁索和大铁锥的人。

吾彦是吴国的建平太守。他的江防措施因为被降俘事先透露给了晋军,所以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他的城守的却很好,一直到孙皓出降,建平都没有被晋军攻克。

可以与之对比的,是吴国荆州一带的很多城池,几乎都是不战而降。而吾彦一直坚持到了最后。直到孙皓下诏让他放弃抵抗,他才投降。

晋武帝很欣赏他的这份责任心和能力,不久便任命他为金城太守。

那我们在番外是要介绍吾彦是个好将领吗?

并不。我们重点要说的,是吾彦还有一流的嘴皮子功夫。

又一次,晋武帝问吴国降臣,孙皓为什么亡国啊?

这种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所以当然要抢答,否则别人说完了你再讲就没有新意了。吴国的前光禄勋薛莹因此就跳将了出来,说:孙皓好亲近小人,滥用刑法,大臣离心,百姓忧恐,因此才会败亡。

这个标准答案对则对,但却没什么新意,吾彦就不屑于这一套。他跟晋武帝说,吴国国君英明,辅臣贤达。

这话把晋武帝给逗笑了:那照你这么说,吴又何以亡国呢?

吾彦回答道,这就是天命啊!因为您是上天选中的,所以运气才会眷顾于您。这就是天意,跟人世间的事是不相干的。

这彩虹屁吹的,连一旁的张华都听不下去了。他于是反问吾彦:你这么能说会道,打仗水平也不错,怎么在吴国默默无闻啊?

言下之意,是你这么会拍马屁,怎么不在孙皓那里大展拳脚呢?

没想到吾彦一个反问就怼了过来:我默默无名?皇上都知道我,你不知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包括了两层意思:

首先,“皇上都知道我”。这是因为我是边将,而皇上对伐吴运筹帷幄,所以肯定知道我,这说明了皇帝陛下的高瞻远瞩。

其次,“你不知道?”这个反问表面上看,是对张华问题的反问,但其核心,是在骂张华失职:我一个小小的边将,连皇上都知道我的姓名,你身为大臣却竟然不知?你怎么做事的?

这番对答,很对晋武帝的胃口。晋武帝明知这是马屁,也依然被它哄得开开心心的,“帝甚嘉之”。

你看,这才是马屁的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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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来讲一个“我爱我的国,但我的国不爱我”的故事,主角是晋朝的一位骠骑将军——孙秀

孙秀是吴国的宗室,只不过他们这一支离皇室已经比较远。孙秀的祖父孙匡,是孙坚的第四子,跟孙策、孙权平辈。孙匡当年娶了曹操的侄女——这是曹操彼时为了笼络孙策所用的手段。之后孙匡早死,二十多岁即已病故,有子孙泰。

孙泰生年不详,卒年可考,是嘉禾三年(公元234年)。这一年,孙权最后一次征合肥,孙泰从军出征,中流矢而死。

孙秀就是孙泰的儿子。孙皓在位时,孙秀为前将军、夏口督,这是前线握有重兵的将领。孙秀能获任此职,跟他宗室的身份有关。

但问题是,孙皓却对孙秀横竖看不顺眼。而且这种不顺眼,也不是什么秘密,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当时民间就有流言,说孙秀将是下一个被处置的宗室,只有“远猎”才能避祸。

建衡二年(公元270年),孙皓派人从建业到夏口去打猎。夏口在如今的武汉一带,大家不妨在地图上查查看:如今从南京到武汉,走高速都有550公里。而且孙皓派出来打猎的人还不少,有五千人。

傻子也能猜到这是什么意思了。

孙秀极为惊恐。孙皓的残暴人所共知,既然他已经派兵出来,那么事情也就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如今摆在孙秀面前的路,统共只有三条:束手就擒、起兵造反、投奔晋国。

要是给你,你怎么选?

一般人肯定都会选阻力最小的那个选项,孙秀也一样。他带上妻子亲兵几百人,连夜就投奔到了晋国。

但让他没有意料到的是,作为降将,他竟然在晋国受到了与众不同的待遇,“以秀为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骠骑将军的军号,只在大将军之下。

仪同三司,指的是在礼仪方面等同于三公级别。

至于封公,在西晋初年,只有开国功臣有此殊荣,而且也不是谁都能封的:羊祜功大,晋武帝授以公爵,羊祜尚且愧不敢受。

晋朝对孙秀,就有这么慷慨。

穷途来降,竟然给了这么高的待遇,大出孙秀所料。不过,孙秀内心里也深知,自己就是个政治花瓶,是晋朝用来怀柔降将的旗帜。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碰到了熟人,孙楷

孙楷也是吴国的宗室,他的父亲孙韶功劳极大,在吴国身为镇北将军几十年,一直负责在吴国北部边界招降纳叛,扰乱魏国。

到孙楷时,他承续了父辈的职责,依旧带兵镇守边疆。但即便父辈功业如此,孙皓当政,也依然容不得孙楷。

孙皓有段时间突发奇想,决定迁都至武昌。朝臣多不愿从,因此没有多久就迁回了建业。

只是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伙贼人强掳孙皓的弟弟,欲入建业称帝。

这伙小叛乱很快就被平定,但却有人就能把它和孙楷扯上了关系。有人上奏孙皓,说孙楷在叛乱期间讨伐不积极,有首鼠两端、坐观成败的嫌疑。

明明是造谣,但孙皓却偏偏就信了。自此以后,他动辄下诏责问孙楷,令孙楷颇不自安。

又过了一段时间,孙皓征孙楷入朝。这一去,结局必然是死,孙楷不想坐以待毙,只能追寻孙秀的老路,带着妻子亲兵投奔晋国。

入晋后,孙楷的待遇也不差,被封为车骑将军、丹阳侯。

两人的这种身份,在洛阳城里很是尴尬。官位虽尊,但却没人看得起。而且两人也没什么实际职掌,只能是每天躲在府里,尽量不跟人交往。

此后吴国灭亡,群臣都去向晋武帝朝贺,只有孙秀不愿意去,他南向流涕曰:“昔讨逆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宗庙山陵,于此为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想当年,讨逆将军孙策十几岁就以校尉的身份创业,打下了偌大的基业!如今后主却把整个江南之地都抛弃了,宗庙陵墓从此成为废墟。悠悠苍天啊,是谁造成今日的败局啊!

初,朝廷尊宠孙秀、孙楷,欲以招来吴人。及吴亡,降秀为伏波将军,楷为渡辽将军。”

两位花瓶,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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