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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说九连真人的《凡人歌》是一次成功的“作弊”

互联网 2021-04-21 09:51:55

原标题:我为什么说九连真人的《凡人歌》是一次成功的“作弊”

抱歉,我必须要用“作弊”这个词。

关于九连真人,我在他们初次亮相《乐队的夏天》时不吝溢美之词,夸得都有人问我说是不是爱奇艺的软文约稿——约稿通常写不了这么真情实感(大雾www)。

但这一次,他们的这一首《凡人歌》,我必须要唱黑脸:这特么是作弊。

首先,九连真人套词了。

那一年的《中国有嘻哈》,让广大的人民群众认识了“套词”二字。所谓套词,就是在freestyle等环节里,因为时间不够的关系,直接套用自己或他人作品当中的段落。

对于套词,我通常持宽容心态。你看Bob Dylan套词也不少对吧,知乎第一大V张佳玮也常被吐槽说文章里动不动就扯一段“XXXX时,我曾经写到,‘XXXXXXXXXXXXXXXXXXXXX’”,我一直觉得只要是合适就没问题,但硬掰、硬来,这就是尬套了。

而九连真人这一次的《凡人歌》,就是尬套。

这一次大家比拼的是名曲改编,在原曲的架构底下,你能重新玩出怎样的新意,这是技术。比如崔健老师当年七合板乐队的《我有一只小毛驴》,比如披头让你忘记原唱的《Till There Was You》、《Twist and Shout》,比如Jimi Hendrix的《All Along The Watchtower》——能够和迪伦原曲一样伟大的翻唱——

相比之下,九连真人做了什么?

李宗盛大哥,唔好意思啊,您先放在一边啦,我现在先要给大伙儿表演一小段《三斤狗变三伯公》。

结果,就这么整首歌快四分半钟的表演里,九连真人有超过2/3的时间再给你讲三斤狗和三伯公的故事。包括器乐演奏的部分,唢呐和小号也全都是为《三斤狗变三伯公》服务的——《凡人歌》我就顺带哼哼呗。

所谓《三斤狗变三伯公》,这是我们客家传统的“五句板”,即用竹板击节而歌,五句一段,开头阿龙这段,“古时有个呀李三雄 / 上夜下夜就唔相同 / 上夜人喊其三斤狗 / 下夜人喊起三伯公 / 名声一下上广东”,便是五句板,且九连真人用木鱼去模仿传统竹板打拍子,也非常地道。

在传统的客家五句板里,这就是绰号“三斤狗”的李三雄一生潦倒、被村里人瞧不起,但忽然有一晚,久无音讯的儿子发了达,提了两箱金子回家,然后三斤狗摇身一变,成为村里人人争相敬仰的三叔公——包括后来九连真人唱的“麦改呀(神马)?三斤狗又藤涯借米啊?(三斤狗又来跟我借米)”,讲的都是这里头的一些小片段。总之,这是一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故事,一般根据各地风俗,能对着唱上半小时。

如果抛开《凡人歌》,九连真人就直接演一个单独的新的《三斤狗变三伯公》的版本,我一定要把你们吹上天。

可这里不是,这是比赛,比如何改编《凡人歌》。我无法认同仅保留“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一句,就能搪塞过去。这是什么,这就像是高考作文里面,你手头上藏着一段万能公式,可能是谈理想谈追梦谈创新what ever。无论老师让你回答个什么,你都把这个往里头套。

相比之下,黑撒虽然力有不逮,但是他们确实老老实实、磕磕绊绊地把整首《山丘》给改编了(哪怕改编得不好);你说套词,旺福也在《无与伦比的美丽》中,套了他们的名曲《爱你一兆年》(尤其推荐这首歌的MV,值得再看亿遍),但主体从来没有偏离。

但在我这里,九连真人,这一次就是作弊。

第二,九连真人背叛了方言音乐“依字行腔”的传统。

记得我在之前的文章里,我是这么写的:

很多所谓的方言音乐,其实是“伪方言”,或者是“塑料方言”;他们仅仅是用方言演唱,但只是皮毛,并没有把方言所代表的地缘文化的特色和当地民俗给表现出来。从这点上,九连真人肯定是如假包换的真·客语。

韬奋男孩邹小樱,公众号:乱弹山你们都在夸的九连真人,究竟是什么水平?| 并Re回家吃屎王三表老师

但这一次,他们是绝对的“伪方言”。

当终于show完了《三斤狗变三叔公》,乐队终于想起来要扣题了,前面和声设计的时候不也早就铺垫过了吗,这会儿我们得唱《凡人歌》了!

阿龙:

你我皆凡人 生在人世间(客语)

终日奔波苦(客语)一刻不得闲(客语)

阿麦:

既然不是仙 难免有杂念

道义放两旁 利字摆中间

问你 何时曾看见

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

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是巨尴尬无比的,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前面《三斤狗变三叔公》感受也可能一时之间太过好了);我难受的点在于,我到底在听的是什么音乐?

简单地说,这个部分的音乐元素我们能拆分如下:

《三斤狗变三叔公》延续下来的歌曲整体调性 《凡人歌》的曲(李宗盛基于普通话/国语写就) 《凡人歌》的普通话歌词 九连真人稍作调整的几处客语演唱旋律+歌词

如我之前所说,方言音乐本质上是各地用各自方言演唱的本地戏曲,而戏曲的最基本原则就是“依字行腔”。如我们通行的普通话,有四个声调,每个声调都有其“音高”,在填词演唱时得考虑这个字本身的音调如何;如果是客家话,除了传统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之外,还保留了阴入、阳入两个入声调;我们也许更熟悉一点的粤语,则足足有九个音调——也就是说,如果你试着把其中一种语种的歌词,直接照搬成另一种语种唱出来,会发生“倒音”(倒字)的状况。别的不说,请大家自行试一下,把陈奕迅《富士山下》的粤语歌词直接用普通话给唱出来试试,保证尬死你。

具体到九连真人的这首歌的情况,首先基于《三斤狗变三叔公》整首歌,依意行调,这是竹板歌的调,他并不像国语流行乐那样有明显的和声走向;而《凡人歌》,主歌的和声是【6-1-5】的进行,九连真人在前面的部分基本围绕着6级进行,他们依然是“去和声化”的。到了这里,必须转入和声化的套路时,九连真人最正路的选择应该是:

保持大致的和声进行方式,不进入流行音乐的套路; 改写《凡人歌》的旋律,并按照“依字行腔”的法则,在保留《凡人歌》歌词dna的基础上,改编成客语歌词。

实际上,九连真人的选择是,不管了,直接拿《凡人歌》照唱吧!但是,背后的乐队行进又是和先前三叔公保持一致的……歌词部分嘛,勉强改了其中的三句,意思意思,证明我们还是客语乐队;最后妥协出来的结果:打个比方,就像八抬大轿,现在上面坐着一个洋大人——这洋大人还偏偏是新文化运动教父杜威博士。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有两种可能:1)乐队之前有一个大幅度改编的版本,把《凡人歌》的曲、词都进行了客语方言化的处理,但是导演不同意,认为观众们看不懂,影响节目效果,所以要求改回来。这个可能不小,毕竟目前这个版本实在是有明显的妥协痕迹,支离破碎;2)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便是这是乐队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这是九连真人认为最容易赢得比赛的呈现形式。

究竟是怎样,反正,从结果来看,九连真人在这首歌,都是作弊了。

最后,九连真人在这首歌里坠入了方言音乐的“猎奇向陷阱”。

在很多人的认知当中,方言音乐就是土味,就是WTOutside,就是反现代化,反全球化。不客气滴说,很多人带着看猴子的心态去看方言乐队,而很多方言乐队也投其所好地给予取予求。比如说,我要动不动用个唢呐,让城里人听着够热闹,仿佛是我们村里,全村的人都到罗坪(客家人祠堂到池塘中间那块空地,我们称之为“罗坪”)来啦!城里来人啦!我们快来招待一下!

我有一位朋友说:现在,听九连真人的“热闹”,跟听《好声音》的飙高音,没有本质的区别。

这样的结果,对于方言音乐,是毁灭性的。

因为,猎奇这码事,是没有止境的。这一次你用了唢呐,下一次你是不是还得穿上戏服、画上脸谱?这才是城里人心目中的“方言音乐”是吧?

所以,我到了后来,越来越明白林生祥拒领金曲奖的理由。《种树》拿最佳作词人奖,没有问题;但是如果《种树》拿最佳客语专辑奖,这是有问题的。我们不应该用语言作为藩篱,以地缘文化保护主义之名,施行城里人文化猎奇主义之实。实际上,好的方言音乐绝对不止是热闹的,林生祥的歌曲里面,会有像《临暗》这样的至暗时刻,有《种树》这样优美的文艺小品,有《动身》这样阳光明媚、一起走进新时代的弘扬正能量作品;真正的方言音乐,绝不会图个热闹,它是可以让你不断地循环、保有的经典。就像伍佰《钉子花》、《树枝枯鸟》、林强《春风少年兄》、李英宏《台北直直撞》……以及陪伴我们从小长大的粤语经典那样——他们不也是方言音乐?

所以,九连真人,你们就是真的作弊了,而且成功了。这是比赛,胜利即是正义,但对于我而言,这不是精英主义或者方言音乐原教义者的吹毛求疵,我当然希望你们未来能做出一张可以让我循环的专辑,和你们的前辈一样,我也会选择相信这只是为了赢得更大影响力所使用的手段。但我还是想提醒一句,哪怕是俗套的一句:

勿忘初心。

音乐自媒体“乱弹山”

万马齐喑的乱世里,

透过音乐,

我们记录当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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