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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冬天不下雪

互联网 2021-05-14 09:5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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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在睡梦中溜走了。我用力抱了抱她。至于她的影子怎样从门缝里滑落出去,我无从想起,记忆总是被无端啃食。醒来已是下午,房间窗帘拉得紧紧的,不分昼夜。有些惘然,终究没来得及说一声再见。餐桌上散落着扑克牌盒,猕猴桃皮,碎纸屑,鱼缸里的水不停的流。一条鱼也没有。我坐在大玻璃窗前,下午的阳光斜斜划过。

——我,上海日记,二零一九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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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开始北漂是在八月,当我的同学们纷纷搭乘飞机前往加利福尼亚上学,我在通利福尼亚县城租下一个一居室,每天早上搭乘三十五分钟六号线去办公室,幻想像一个一本正经的北漂族那样过上朝十晚五的规律生活。我曾经一度讨厌使用北漂这个词,它让不在上学也没有正经工作还由他人代付着房租的我觉得自己既没有底气也没有资格,只剩几分布尔乔亚式的可怜。但我到底是低估了我对平凡生活之无可奈何的抵抗力,我开始频繁地坐两个小时地铁出门,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在游荡,剩下百分之二十去距离我需要换乘三次地铁的五道口堆满书的阁楼。

我总在转角楼梯到顶的一堆软垫子中间坐着,通常是夜晚,听人谈论戏剧或者召集朋友开诗歌分享会,尽管我一首诗也不写。年轻的诗人和他们无用的诗意,也就从二十楼楼顶升腾起来,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四散开去。楼下永远在放cult films和重金属音乐,困于城市的失意人们在逼仄的房间地板上支起帐篷,幻想自己正在荒野丛林进行一些世纪性的会晤。世界的本质可能是虚无的吗?人没有自由意志吗?人们大声争辩。空气中混杂着男人浓烈的汗味和便宜的酒精气味。窗玻璃倒映出房屋内交错迷离的灯柱,里外世界重叠在一起分辨不清。这间只有一面窗户的房子,它从来不是什么乌托邦,不过是一个将外部世界投射成像的暗房。

诗人走下楼梯,我们去吃夜宵,穿过地铁站,马路边上的店铺都合了眼,酒吧门口渐渐聚集了成群结队的夜间动物,但是静默敛声。宇宙中心的深夜十二点,无火也无灯,只有黑云与夜晚交合。

诗人想与我恋爱,可我只当他是地痞流氓。不过,无业游民如我,什么commitment也不敢make。若干天后我和一个朋友闲聊,他说,你知道xx伐。很厉害很有才华的年轻诗人,我在xx,一直看他的诗。我说,啊。

十二月末,诗人发邀请信来,一个朗读会,圣诞那晚,来这里玩吧。我说,就要走了,不在北京了。诗人说,给你开个饯别会。我说明年我还回来,明年我在胡同里租了个房子,来开诗会吧。十二月胡同飘雪,看白色细丝滞落在深灰色瓦脊上,已经知道是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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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胡同,缺乏上海弄堂的肌肤之亲,可多了几分游刃有余。它们按数字编号,排列规整有序,哪怕是大杂院,杂的范围也相当有限而斯文。晴朗无风的日子里和朋友骑车,去鲁迅故居看树,在暖融融的小店里喝东城区最好的澳白,在露台酒吧呆坐直到天光微熹。名为「京」的鸡尾酒盛在磨砂茶壶里端上来,杯口漂浮着两根干山楂,致敬北平。

消磨在胡同里的时日回想起来总是泛着温暖的余光,连北京灰蒙蒙的颗粒感也变的可爱起来。认识了许多驻扎在此的人,胡同口的日料店老板,关在四合院里写书的二流编剧,开小卖部的人类学家。

每次去日料店都是一个人,酿得很深的夜色里趁虚溜入,来去无声。日子久了老板开始给我打九五折,晓得在梅酒里多加一块冰,鹅肝手握不要放酱。一直觉得北方的环境不适合日料店生存,因此总要闭着眼睛把胡同口想象成在半地下室开出窄门的弄堂,仿佛只有这样北京的气势磅礴才能被一些臆想中的人间烟火所中和。

有一次傍晚陪编剧散步,踏出四合院的大门就是南锣鼓巷。暮霭沉沉,秋风四起,她抓紧我的衣角。你走慢点,她说,我好久没出过门了。在胡同里住的编剧,是不是都有这样一种特异功能,坐在屋檐下,无需挪动半步,灵感便会轻巧地涌进眼睛。

人类学家的小卖部开在宣武门,兜售烟酒零食也被用作参与式观察,只是买零食的人们大抵料想不到。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过路人在窗口停下,买走辣条和百事可乐。我一言不发地坐在暗处听他说话,心想他如何把这些交谈时间不超过十秒钟的人们变成笔下大段大段的记录,而我自己又会不会在哪一时刻以哪种形式被他写进田野笔记里。他在门口坐着收钱,像一座风干的根雕。

半个月后他发来消息,已经关闭小卖部,人去了武当山扫地。我说,参与式观察做好了。他说在武当山继续,生活嘛不就是一场田野调查。我说什么时候回北京,我请你吃饭。他说,随缘。

年底,我的深夜食堂改头换面,成了一家漆成粉红色的奶茶店。编剧转租掉房子回了老家。人类学家不知何时回来。武当山总是大雪,他的胡子上常常落满冰渣,让我想起圣诞老人。圣诞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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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温柔乡,回到上海过的圣诞节也充满着甜蜜而悲戚的nostalgia气息。许多天接连不断地见朋友,从brunch一直排到凌晨蹦完迪后的夜宵,很容易让人坠入更大更醉人的虚无,气若游丝的罗曼蒂克不知在何时何刻消亡。

终于有一个下午和朋友在僻静的法租界走路,一前一后,彼此惺惺相惜。过去一年里两人都各自经历着怎么也想不到的family trauma,也都各自在这一年成年,十八岁不是成人礼更像成人祭,总要祭出点什么才能变成大人,可一不小心就祭出了自己。我问她为什么不再在公众号写些什么,她反问我。我说也许是二零一九过于惨绝人寰,什么也不想写,什么也不敢写,因此只好保持沉默,缄口不言,向《繁花》看齐,「不响」成为年终总结,不会再有奇迹了。

路过咖啡屋和旧书店,梧桐树伫立依旧,橱窗里有戴满玲琅饰品的女人,转角糖水铺的霓虹灯刚刚亮起。关于琐碎生活的美妙哲学,大约没有一座城市比上海诠释得更为彻底。淡黄色墙面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以奇异的角度折射出街上行人的脸,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她说,越长大越觉得自己崩溃得无常,有次去邮局取信,走到半路,一个人坐在阿姆街头大哭。阿姆就是这样一座城市,路人照样来来往往,没有人会对你的悲伤给一点屎。

我说你知道吗,平安夜我在北京和朋友吃完饭,绕着东直门走了整整一个晚上,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可是一颗圣诞树也没有。最后我们不甘心地在来福士的圣诞装饰画前面拍了照,背景上有几片粘上去的塑料雪花。我那时彻头彻骨的绝望,很少经历这样的瞬间,我一直以为survive过二零一九之后再没有什么可以把我打倒,没想到溃败在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时刻。我那时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北京就是这样一个我生活了半年的城市,我从未有一刻像当时那样确信北京就是一只大村庄,粗砺,生硬,「怎么可以一棵圣诞树也没有」,悲哀极了,眼泪是多余的,连哭也不会。第二天就买了到上海的车票。

车至虹桥的时候开始下雨,阴冷,潮湿,黏腻的雨,切割车窗玻璃的灵与肉。熟悉的霉味夹杂水汽灌进车厢,仿佛不是在十二月。

可以回家了吗,让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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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回来。太多我所惧怕的痛苦秘密和记忆埋藏在这里,一旦打开洪水决堤。毁灭性的往事串起草蛇灰线,强硬而不渝地织起整座回忆的巨网。

因此——从一开始我就清楚——去北京更多像是一种逃避,我在逃避我的恐惧。在北京我假装自己可以在陌生的城市开启一种崭新,刻板,规律,没有期待也没有变化的生活,假装往昔的痛苦不复存在,假装永远不再有意外发生,而我永远不需要回家面对它。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巨大梦境,梦里我掌控,我幽灵一样穿梭又隐没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新的人和事走马灯一样飘过又消失得杳无踪迹。然后我醒来,人烟消散,气味犹存。我意识到我永远无法真正离开。我回家了,the past claws its way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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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I’m sad I go to see Pushkin. The bronze statue of Pushkin stands still in the center of the street garden. The breeze strokes his big smooth nose big because he’s Russian and smooth because of time but he never moves. He seems to be in peace. So I go talk to him. He has shadows big enough to store my sadness and invisible arms just like Shanghai the city does holding me tight and saying nothing. I feel secured. And maybe loved.

——Me 主文书弃稿v2 二零一八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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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了,可是不再去普希金雕像的法租界街角,不再对熟悉的气味和事物展开迟来的凭吊,不再写作,不再把自己塞进漂亮的句子里。我总是写一堆垃圾,我和她说,没有泥沼安放我的孤独。

这样过了许久。

记不得哪一刻我在湿漉漉的弄堂里走,我比以往更强烈地陷入自我矛盾中,我的过去蔓延缠绕,我的灵感枯竭,我的恐惧燃烧,雨水冰凉,顺着屋脊滑落进毛衣,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十二月了,上海为什么不下雪,「去北京吧」,「这也是可以的吗」,我又要回到北京了吗,我这才意识到关于北京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而飘忽,上海为什么仍然在下雨,我努力抓住那个干涩,硬质,灰尘仆仆,村庄一样的北京,在那里可以把自行车骑的飞快,可以等胡同落雪,可以向认识又离去的人们说几句若有若无的再见,可以撕毁所有阴暗的意象,可以将恐惧碾碎在脚下,看无形的未来跨过过去,向下扎根,光明磊落地生长。

雨声簌簌,上海还在下雨。不下雪,不下雪,上海冬天不下雪。

故事情感来自 豆瓣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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